
过了腊八就是年!转眼间又到辞旧迎新的时节。天增岁月人增寿,我早已过了古稀之年。也许是年事渐高的缘故,每逢辞旧迎新之际,心里总会不由自主沉浸在幼时那年味浓郁的记忆里,久久难以释怀。
1
记忆最为深刻的,是盼到腊八节那天。早起上学前,喝一碗母亲熬煮的腊八粥,浓稠香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,便真切觉得年越来越近了。
我的家乡修武素有“蒸年馍”的古老风俗,这风俗承载着红火热烈、浓情满满的仪式感。
过年前蒸年馍,是家家户户心头最急切的大事。本地老习俗,年馍要一直吃到正月十五元宵节,才算圆满。自家平日里用的小蒸笼,到这时早已派不上用场。人口多、待客勤的人家,一天根本蒸不完。因此,大家都想着借用大号蒸笼赶工,早早地东家串西家问,直到定准了蒸馍的日期,这颗悬着的心才能落定。
要说蒸馍,磨面是前奏,这可是件让人挠头又上心的事。那个年代没有电磨,要么全家老少齐上阵,凭着人力推磨;要么套上牲口,一圈一圈地拉着石磨转,还得一遍一遍用罗筛出细面粉。一户人家,少说也得耗费整整一晌工夫,才能把磨面的活儿干完。一道街上住着二三十户人家,拢共不过三四户家里安有石磨,年年腊月聚集成磨面的高峰期,谁家都想早早磨完面。所以一进腊月,乡亲们就都揣着心事满街奔走,四处询问磨坊主家,哪家的石磨有空、日子靠前,就赶紧在谁家排个班。石磨是无偿使用的,但街坊们都会自愿留下磨底的粮食,不特意清扫,以此作为对石磨主家的回赠与答谢,那分浓浓乡情,就在这无声的默契中绵绵延续。
一旦确定了磨面的日子,立马要去找生产小队长报备。队长会及时把排好的名单交给饲养员。
那年头,饲养员到了年关,权力可不算小。“现官不如现管”,这话人人心知肚明。虽说牲口是队长指派调度,但饲养员手握调剂牲口的实权。老话说“理多人不怪”,眼明心活的人,会亲自去跟饲养员打声招呼、见个面,随和客套几句,只求用到牲口时,能牵来一头年轻腿快、好使唤的。不过也有个别脾气执拗的饲养员,要是他心底对你有一星半点的不满,不是牵出一头小犟驴,就是拽出一头老疲牛。后来,社会上就衍生出一句乡间俚语:“慢怠饲养员,叫你磨半年”。
2
蒸馍的前些天,家家户户都会把笸箩、簸箕、竹筛、蓆子、锅盘,一股脑儿拖到河边洗刷干净,晾干备用,为蒸馍、晾馍作好万全准备,样样都收拾得停停当当。
到了腊月二十七八,整个村子蒸馍进入高潮。家家户户的锅台前,通红的火苗蹿出炉膛,一股股青灰色的烟雾袅袅升向天空,人间烟火气十足,年味儿也在这烟火缭绕中愈发浓郁。
过年蒸馍,不仅数量大、耗时费力,种类式样也繁多——有大馍、小蒸馍、枣花、供馍、菜包、豆包、花油卷等,用途也各不相同。大馍是按全家人口算的,每人两个,里边包着核桃或大枣,馍的上边用面片捏出梅花图案,再按上一颗大红枣。大年初一中午配着烩菜吃,每人一个;小馍则不限量,余下的要留到元宵节中午吃。其中有一个大馍很是特别,里边会包进一枚硬币,专门留到大年初一吃。谁要是能吃到这个带硬币的馍,就寓意着来年有福气、行好运,心里乐开了花。小蒸馍是专供亲戚、客人享用的;枣花和供馍,则要根据家中供奉的各尊神位,做成不同的样式。一般正堂屋的天地全神位前,要竖立一个尺把高、丰盈圆曲的花形供馍,上边卷着多个大红枣点缀,增添喜庆红火的气氛;其他各路神位前,摆放碗口大小的供馍便恰到好处。唯有灶君爷前摆放的供馍最为特殊,是用红枣大小的面团取代红枣,俗称“瞎枣花”。花油卷馍的用料,则是当初磨面时,取过四遍白面后,余下的麸皮再磨两遍得到的黑面,用来日常充饥。做法是先把揉好的白面团擀成面片,涂抹一层油盐,再把黑面团重叠在白面片上擀匀,又涂上油盐卷起来,切成小段做成馍的形状再蒸。这种馍,还有菜包、豆包之类,都是供自家人日常食用的。后来种植了白玉米,生活尚不宽裕的人们都把它当个宝,磨成细面后和白面掺在一起蒸成馍。虽说掺了“假”,是留给自己吃的,滋味并非心中向往的纯粹白面香,但也丝毫掩饰不住人们对富裕生活的真诚追求,招待客人时也不至于失了体面。
蒸馍的头天下午,全家就开始忙活起来:有洗萝卜的,有用礤子礤萝卜丝的,有烧锅烧水的,各司其职,忙得不亦乐乎。接下来便是盘馅:把煮好的萝卜捞出沥干水分,用布包成一团使劲揉挤,然后放到砧板上,连同煮好的粉条一起剁碎,再加油盐、五香粉拌匀,菜包馅就做好了。接着,把煮熟的红豇豆、绿豆和红薯一起放进缸盆里,用大擀杖头捣成糊状的甜豆馅。又从左邻右舍借来几个大缸盆,准备黄昏时分发面用。为了让面发得好,多半会先燃起柴火,把屋子烘得暖暖和和,夜里还得勤加查看,谨防发好的面外溢。
3
天还没亮,全家就起身动手兑碱、揉面。有些人家,还会约邻居过来帮忙。孩子们也早早起床,大人们提桶拿盆往锅里倒水、摆放蒸笼、点火烧锅,孩子们就帮忙抱柴火。等到馍蒸熟揭锅,孩子们便负责把馍一个个松散地摆放到蓆子上晾凉,防止粘连破皮影响美观。等下一锅馍准备就绪时,再忙着把晾好的馍收起来,放进笸箩里,用绳子吊在屋梁上,谨防老鼠偷吃糟蹋。
说起蒸馍,有必要提一提烧锅的火夫,那可真是功不可没。要想把馍蒸得松软可口、恰到好处,掌控火候是关键。可别小看烧火这活儿,看似是瞎鼓捣,实则有趣也有学问。烧火人全凭经验估摸时间,精准把握穰柴与硬柴的火候调控,必须专注不分心。切记蒸完一锅要洗一次笼布,每蒸一锅都要及时续水,谨防干锅。一旦疏忽大意,就会自找麻烦,弄得一团糟。但即便再小心,也难免有不顺心的时候,有时遇上湿柴,火会突然熄灭,还冒出滚滚黑烟。这时,烧火人就得一边用烧火棍轻轻挑起柴火,一边深吸一口气憋满胸膛,把头伸到锅台口的浓烟里使劲吹火助燃,常常被呛得连连咳嗽,烟熏得两眼直流泪。爷爷教我烧锅时曾说:“烧火与做人都有门道,记住‘火要虚心,人要实心’!”随着年龄增长,我渐渐醒悟过来,才真正明白这句话里蕴含的深意。
那个年代,农村人家大多没有钟表,有烧锅经验的人却能得心应手——啥时候听到锅里吱吱作响、冒出大气,啥时候该转成小火,啥时候撤火收气、揭锅取馍,都掌握得恰如其分。而那些不老练的人,也有自己的笨拙办法:点燃一根香插到锅台边上,凭着香燃烧的高度来判断馍的生熟。只要肯用心摸索,总能把烧锅的活儿干好。
除此之外,蒸馍时通常还有一定的家规约束。蒸馍前,大人们会反复交代孩子,不许瞎叨叨,不许哭闹,更要避讳说出“生”“完了”这类不吉利的话语。最重要的是,第一锅蒸好的馍,要先拿几个放到天地全神牌位前供奉,之后才能开吃。
如今的生活水平,天天如过年。人们再也不用为磨面蒸馍而操心忙活。但农村人仍遵守蒸年馍的古老规矩,图的就是过年的浓厚氛围。
总值班:刘震宇
统筹:曾琳琳
校对:马丽
下一篇:没有了